前言

去年七月發生國內金融史上首件ATM自動吐鈔盜領案,犯人以電腦程式操縱ATM吐鈔之手法,使刑法「利用自動付款設備詐欺罪」再次受到高度矚目,而刑法第339條之2中「不正方法」如何涵攝,學說與實務各有不同見解,在各式不同情境設定下該如何論罪,本文將一一論述。

一、實務見解

實務認為,「不正方法」泛指一切不正當的方法,如以強暴、脅迫、詐欺、竊盜或侵占等手段取得他人提款卡及密碼,再冒充本人至自動付款設備取得他人款項,均成立本罪。

最高法院94年度台上字第4023號判決

刑法第339條之2第1項之以不正方法由自動付款設備取得他人之物罪,其所謂「不正方法」,係泛指一切不正當之方法而言,並不以施用詐術為限,例如以強暴、脅迫、詐欺、竊盜或侵占等方式取得他人之提款卡及密碼,再冒充本人由自動提款設備取得他人之物,或以偽造他人之提款卡由自動付款設備取得他人之物等等,均屬之。

從最高法院94年度台上4023號判決開始做此解釋後,下級審法院即採此見解,近期見解如臺灣臺中地方法院105年度簡字第41號簡易判決,論述的模式與最高法院94年度台上4023號判決完全相同。

臺灣臺中地方法院105年度簡字第41號簡易判決

按刑法第339條之2第1項之以不正方法由自動付款設備取得他人之物罪,其所謂「不正方法」,係泛指一切不正當之方法而言,並不以施用詐術為限,例如以強暴、脅迫、詐欺、竊盜或侵占等方式取得他人之提款卡及密碼,再冒充本人由自動提款設備取得他人之物,或以偽造他人之提款卡由自動付款設備取得他人之物等等,均屬之(最高法院94年度臺上字第4023號判決意旨參照)。

對於上述實務說明,學說整理後認為,倘若行為人先以不法手段取得或產生被害人的卡片、密碼,之後再前往自動櫃員機領取他人帳戶內的餘額,該領取行為屬於不正方法。例如竊盜他人卡片後的提款行為,後續取款行為屬於不正方法;強盜甚至殺害原卡片持有人後,再持原所有人的卡片到ATM取款,後階段行為亦屬不正方法[1]

 

二、學說見解

我國學說在解釋付款設備詐欺罪之「不正方法」時,大多援引德國學理對其刑法第263a條第1項第3款關於「無權」一詞的解釋觀點,進而反思我國本罪「不正方法」之認定標準。大致上有以下幾說:

(一)處分權人主觀意思說[2]

此說是從原財產所有人(自動付款設備安裝者,如銀行)的角度立論,只要行為人採用手段不符合設備裝置者(銀行)的主觀意思,就認定為不正方法。

(二)設備使用規則說[3]

較多數學說認為,只要行為人是使用銀行發行的合法卡片取款,即非不正方法。因此,越權使用或不法取得卡片後的使用行為,均非不正方法,只有使用「偽造」的卡片取款,方屬不正方法。

(三)詐欺近似說[4]

此說認為,應從詐欺罪既有的特性來解釋不正方法。由於詐欺罪的相對人是「自然人」,行為人透過其施用詐術使相對人陷於錯誤的過程,在自動付款設備詐欺罪裡即應轉制為:行為人透過其不正方法的使用,而使「銀行行員」陷於錯誤的過程。換言之,本說的判斷關鍵在於:銀行行員是否因行為人出示的身分認證資料而陷於錯誤。若是,則行為人之行為即屬不正方法。例如甲是偽造高手,遺失了A銀行的金融卡,卻未向A銀行掛失,反而自行偽造A銀行的金融卡,成功取出自己帳戶裡的現款。此例無論從處分人主觀意思說或設備使用規則說,均認為是不正方法;但詐欺近似說則認為,甲使用的「卡片」雖然是偽造的,但甲本身就是帳戶所有人,其領取所有之款項已足以表達出「本人取款」的真正意思,故若將自動付款設備代換成銀行行員,此時銀行行員並不會因為卡片的真偽而不讓甲取款,從而甲之行為非不正方法,不成立本罪,僅成立偽造或行使偽造類似有價證券等罪[5]

 

三、具體案例檢討[6]

(一)使用偽造卡片提款

1、案例:行為人先偽造內容與真正卡片相同的偽卡,再持之前往銀行取款。

2、分析:

屬於「不正方法」:實務見解、處分權人主觀意思說、設備使用規則說、詐欺近似說

(二)不法取得他人卡片提款

1、案例:行為人竊盜、搶奪、強盜、侵占卡片後,再使用該不法取得之真卡,並輸入密碼取款。

2、分析:

屬於「不正方法」:實務見解、處分權人主觀意思說、詐欺近似說

非屬「不正方法」:設備使用規則說

(三)利用設備故障溢領款項

1、案例:行為人一開始使用自己所有的真卡,於自動櫃員機領取1,000元,未料機器吐出5,000元,行為人食髓知味,繼續以同一方法五次溢領現金共20,000元。

2、分析:須區分階段加以觀察

(1) 第一次多領得之4,000元:

此係付款設備單純溢付款項,與行為人無關,不構成刑法第339條之2犯罪。惟若行為人自行取走溢付之4,000元,此時有學說認為構成刑法第337條侵占遺失物罪[7]

(2) 之後五次之溢領行為:

屬於「不正方法」:實務見解、處分權人主觀意思說

非屬「不正方法」:設備使用規則說、詐欺近似說

 

 

[1] 許恒達,電腦詐欺與不正方法,政大法學評論第110期,2015年3月,頁94-95。

[2] 盧映潔,不拿白不拿?,月旦法學教室第77期,2009年3月,頁24-25。

[3] 李聖傑,溢領借款的詐欺,月旦法學雜誌第120期,頁224-225;蔡聖偉,論盜用他人提款卡的刑事責任,月旦法學雜誌第144期,2007年5月,頁31。

[4] 許恒達,電腦詐欺與不正方法,政大法學評論第110期,2015年3月,頁132-133、137。

[5] 換言之,從銀行行員的角度來看,如果行為人是帳戶所有人,他本來就可以選擇用臨櫃提領或提款機提領的方式取款,這些都是「正當」的方式,不會因為甲沒選擇臨櫃提領,而使用偽造的卡片至提款機提領,因而讓該行為變成「不正方法」。此例裡真正「不正當」的行為,跟提領方式無關,只跟甲偽造金融卡本身有關,因此僅成立偽造與行使類似有價證券罪。但如果行為人不是帳戶所有人,單純偽造一張卡片去提領他人銀行帳戶的現款,從銀行行員的角度來看,當然是不正方法,這點不管採哪一說都是相同的結論。

[6] 案例類型係參考許恒達,電腦詐欺與不正方法,政大法學評論第110期,2015年3月,頁136-140。

[7] 盧映潔,不拿白不拿?,月旦法學教室第77期,2009年3月,頁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