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事逃逸罪在立法學理上一直以來都備受爭議,包含違反平等原則(跟其他過失犯罪相比較,一般過失犯罪的行為人享有犯罪後逃走的自由,唯獨駕車肇事者沒有)及不自證己罪原則(肇事逃逸罪課予肇事者主動配合國家調查事故責任的義務,頗有要求肇事者認罪的意味)進而引發違憲的爭議。

 

然而我們觀察這幾年實務上對於肇事逃逸罪的解釋卻會發現,實務對肇事逃逸罪的解釋可以說是極為寬鬆,甚至,有些看法可能已經牴觸了法條的文義,以下,筆者就帶各位回顧最高法院向來對肇事逃逸罪每個要素的解釋。

 

肇事:不以行為人對車禍的發生有過失為必要

 

理論上而言,肇事可以分為「故意」、「過失」與「無過失」三種。首先,過失的肇事即屬本罪規範肇事概念的核心,這是沒有疑問的。至於「故意」肇事是否包含在本罪中?最高法院102年第9次刑庭決議也指出這不包含在本罪的肇事概念之內,這也是合理的,因為誠如決議所言,若是故意肇事的行為人,本難就難以期待加害人能留下來處置[1]

真的會有疑問的是無過失肇事,從定義上來說,無過失肇事指的是車禍的發生與行為人的駕車行為具有條件因果關係(例如:停等紅燈者被後方機車騎士追撞,而追撞的騎士受傷;或是駕車經過綠燈路口時,有機車騎士從小巷中闖紅燈衝出來,駕車者煞車不及當場撞上),實務這幾年來穩定的看法是,無過失的肇事同樣該當本罪的肇事概念,主要的理由大略是:若行為人留下來,往往可以讓被害者的傷勢不要繼續落大,而且留下來的負擔也不重[2]。例如最高法院101年度台上字第5599號判決(必看筆記點這裡)

將無過失肇事納入本罪的肇事概念會有什麼樣的問題?筆者簡單的說:這可能會超過法條的文義。因為一旦將無過失肇事納入後,必然使得一些在日常語意上不算是「肇事」的情形被列入本罪的「肇事」概念之內,舉例來說:A駕駛了一台很帥氣的跑車在路上行駛(沒有違規),機車騎士B一直回頭看這台跑車,因而沒有注意到前方路面坑洞,導致自摔受傷,A也知道B會摔車是因為自己受傷,但A心想:「活該!誰叫你愛看」於是直接走掉,A算是肇事逃逸嗎?或許有人會說:這裡A又沒有撞到B,可以算是肇事嗎?不過,在定義上肇事本來就不以車輛有碰撞為必要,舉例來說,若有人跨越雙黃線逆向超車,造成對向騎士為了閃避而滑倒,這難道就不算肇事嗎?所以,本罪的肇事本來就不要求車輛要有碰撞。這時候就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無過失肇事指的就是與駕駛人的駕駛行為有條件因果關係的交通事故,所以上述案例的A確實是「肇事」了,畢竟如果他不要開這台車在路上,B也不會自摔受傷。只是,這樣的情形在語意上還稱得上是「肇事」嗎?

 

逃逸:違反「在場義務」

從文義來說,「逃逸」指的是肇事的行為人離開事故現場,至於是以原先肇事的車輛離開,或是以其他車輛或步行等方式離開則不是重點。然而,除了行為人在空間上離開現場外,下面兩種情形是否可以該當本罪的「逃逸」?

第一,如果行為人在肇事後離開現場,但同時佯稱是目擊者而撥打119讓被害人獲得即時救助

第二,行為人肇事後留在現場,並未撥打119,也沒有救助被害人,僅僅在現場發呆,甚至睡覺。

先就第一種情形來說,確實符合了「逃逸」的文義,不過從規範目的來說,若如同最高法院援引立法理由所說的「加強救護、減少死傷」,那麼在這種情形,其實行為人已經盡了救助被害人的義務,照理說應該排除本罪的成立才是,不過最高法院仍認為此種情形已經違背了行為人的「在場義務」,所以依然成立本罪。(違背在場義務的最高法院100年度台上字第645號判決筆記)可見,最高法院對於本罪保護法益的理解,除了立法理由所示的被害人生命身體之外,似乎也認為包含了事故責任的釐清在內,只是沒有在判決當中寫明而已。

再就第二種情形來說,有學者認為這已經違反了本罪的規範目的,所以可以成立本罪,而且實務也有基於本罪的規範意旨而肯認行為人成立肇事逃逸罪(最高法院95年度台上字第2193號判決筆記)。對於這個問題,筆者個人的看法是這樣:這種情形固然違反了本罪的規範目的沒有錯,但是本罪的用語是「逃逸」而非「不為處置」或「不在場」,若有人肇事之後留在現場發呆睡覺,這在文義上稱得上是「逃逸」嗎?恐怕還有斟酌的餘地。

 

行為主體:非身分犯,包含同車乘客?

案例思考:某日晚間,計程車司機甲開車搭載乘客乙返家,乙坐在後坐,在某路口停等紅燈時,乙不知何故突然打開車門下車,導致後方超速疾駛而過的騎士A正好被車門打到,翻滾數圈後倒臥在數公尺外的車道上。甲見狀後自認事不關己,因此放乙下車即行駕車離去。乙見到A倒臥路邊,心想是A自己騎車不看路,摔倒活該,所以也離開現場。問:甲、乙成立肇事逃逸罪嗎?

上面這則案例是最高法院104年度台上字第2570號判決(點我看判決筆記)的簡化,在該案中,被告為司機甲,一審甲獲判無罪,理由大略為該車禍的發生並非甲所直接造成的(台北地院103年度交訴字第22號),然而經檢察官上訴第二審後,第二審改判甲有罪,理由大略為該車禍的發生跟甲有關,所以算是肇事(高等法院103年度交上訴字第198號),接著被告上訴至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同樣認為甲成立肇事逃逸罪。

在判決中,最高法院首先交代了肇事逃逸罪的立法背景與這幾年的社會現象,接著指出:「考諸此肇事遺棄(逃逸)罪,最重要之點,乃是在於『逃逸』的禁止,若未等待警方人員到場處理,或無獲得他方人員同意,或不留下日後可以聯繫的資料,就逕自離開現場(含離去後折返,卻沒表明肇事身分),均屬逃逸的作為;而為確保公眾交通的安全,所稱『肇事』,當指客觀上的車禍發生情形已足,不以行為人對於該車禍的發生,應負刑責為必要,此因肇事責任歸屬,尚屬下一順位,需費時間,才能釐清、不爭。又為釐清責任,並確保車禍中遭受死傷一方的權益,肇事的各方(按有時不祇對立的雙方,甚至有多方的連環車禍),其對外關係,應構成一整體;具體而言,非但駕駛人和汽車是一整體,而且駕駛人與其乘客也是一整體,例如:駕車者臨停違規、下車離開,或車上乘客違規亂丟物品或隨意打開車門等,一旦肇事而逃逸,無論車內違規的一方係親友或一般人員,對於受害的另方,都應共同構成一整體,居於保證人的地位,全該當於本罪所規範的肇事概念,此因該相關義務的負擔不重,業見上述,自當如此理解,才能切合立法目的。」

我們回到案例,先就甲來說,依照既有的實務見解,甲確實可以成立肇事逃逸罪,在這則判決做成前也是如此。雖然甲並沒有任何違規,但我們前面說過了,實務上所定義的「肇事」本來就不以行為人對車禍的發生有過失為必要,而本題當中我們也可以知道,如果不是甲停車在那,乙也不會在那個時刻開門,進而也不會造成A摔車受傷,因此,甲確實是個「肇事者」。

真正有問題的是乙。原本依照條文的文義,肇事逃逸罪是身分犯,唯有駕駛動力交通工具肇事之人才能成為本罪的主體,換句話說,「駕車者」、「肇事者」與「逃逸者」這三角色必須要是同一個人才行,這在學理上向來也沒有疑問。所以,既然乙不是開車的人,當然也無從成為本罪的主體,只能考慮成立第294條第1項的義務者遺棄罪(如果A摔成無自救力之人的話)。不過,依照前述最高法院判決所謂:「駕駛人與其乘客也是一整體,例如:駕車者臨停違規、下車離開,或車上乘客違規亂丟物品或隨意打開車門等,一旦肇事而逃逸,無論車內違規的一方係親友或一般人員,對於受害的另方,都應共同構成一整體,居於保證人的地位,全該當於本罪所規範的肇事概念」,恐怕乙離開的行為也可以該當肇事逃逸罪,如此一來,將讓本罪徹底的喪失身分犯的性質,也與本罪條文所規定的「駕駛動力通工具肇事……」的文義有所衝突,甚且,若依照這樣的論理繼續往下推,則公車肇事的時候,乘客也不能離開車內,否則也是「肇事逃逸」,如此一來,不合理之處自不待言。最高法院在本則判決中所講的這段話是否真的有意讓車上乘客也成為肇事逃逸罪的主體?又或者只是要透過這段論述來強化司機的在場義務?尚不得而知,仍有待最高法院將來進一步的釐清。

 

結語:走在罪刑法定原則的鋼索之上

上面這一系列最高法院判決對於肇事逃逸罪的解釋,固然都切合了立法目的,然而,這樣的解釋真的能符合法條文義嗎?筆者上課講到罪刑法定原則的時候常這麼說:「罪刑法定原則的意思就是,不管行為人的所作所為再怎麼天理難容,只要法律沒有規定這是犯罪,法院就應該判決被告無罪」。當刑事法律的法條文義過於狹隘,無法充分實現立法目的時,司法者可以逕自擴張法條的文義,做出對行為人不利的解釋,以符合規範意旨嗎?這恐怕才是真正值得深思的。